同心苣是織有相連的火炬形圖案的同心結(jié),和記載了誓言的素箋一樣是愛情的信物。這些現(xiàn)實的東西無時無刻不對容若證明著當初的恩愛歡娛。面對這些幾乎要倉皇而逃的容若,趕緊由實入虛,用“清夜喚真真”之典,寫想象中的情景。容若似乎幻想著像傳奇故事中那樣,只要長喚不歇,伊人就會從畫圖上走下來和自己重聚。
詞中提到的真真是唐朝傳奇愛情故事的女主角,因敢愛敢恨而為人稱道。據(jù)唐人杜荀鶴《松窗雜記》載:“進士趙顏于畫工處得一軟障,圖一婦人容色甚麗。顏謂畫工曰:‘世無其人也,如可令生,余愿納為妻?!嫻ぴ唬骸嗌癞嬕?,此亦有名,曰真真,呼其名百日,晝夜不歇,即必應(yīng)之,應(yīng)則以百家彩灰酒灌之,必活。’顏如其言,遂呼之百日……果活,步下言笑如常?!?/p>
這故事很有些聊齋志異的風味。本來唐宋傳奇就是明清小說的先驅(qū),于是后來在蒲松齡老先生的筆下,就大量出現(xiàn)類似的故事??傆邪V情的書生無意中撿到一副畫像,畫中的女子非鬼即仙,清一色的美得不像人類。不爭氣的男人動了情以后,不分晝夜對牢畫像絮絮叨叨,直至把自己整得神神叨叨,終于把那不爭氣的仙啊鬼啊的凡心勾起,放棄清修的永恒追求,從畫里跑下來感受人世間短暫的愛情。
東方的神話傳說教導(dǎo)我們美好光明,似乎只要堅心不改,上天總會許人奇跡。你看這個叫真真的女孩從畫里走到人間,與這男人生了一雙子女??上А_@只是故事的開頭,而不是結(jié)局。
中國的神話傳說和西方的不一樣,雖然兩種故事里都一樣有那種惟恐天下不亂,看不慣別人夫妻生活美滿心理變態(tài)的人物。然而西方的愛情婚姻破壞者一般是女性,我們習慣稱其為“巫婆”。巫婆一般喜歡在兩人談戀愛時設(shè)障,考驗別人的戀情,一旦王子和公主以堅定的信念挫敗了巫婆的陰謀之后,巫婆就偃旗息鼓,讓“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”。奇怪的是,東方擔任愛情婚姻破壞者一般是男性,相應(yīng)的我們可以稱其為“巫師”。
我們的巫師則喜歡在人家生米煮了幾次熟,往往連娃娃都多大了之后,才猛地躥出來考驗別人夫妻感情。這個工作程序估計是根據(jù)東西方婚姻文化的差異而特意調(diào)整的,西方人喜歡先談戀愛再結(jié)婚,以前的中國人習慣是先結(jié)婚再戀愛。
在趙顏和真真之間,自然也不缺這樣的巫師。過了一段時間,這男人聽信了某人的讒言,給妻子喝了符水。真真將以前喝下的百家彩灰酒嘔出,流著淚道:“妾本地仙,感君至誠才與你結(jié)為夫妻,今夫君既已對我見疑,再留下也沒有意思,我將帶著兩個孩子回去。不會讓他們給你增添煩惱?!闭f完,拉著兩個孩子朝畫屏走去,男人大驚,拉也拉不住,再看畫屏上,真真已換了愁容,雙眼淚盈,身邊赫然多了一雙兒女。
男人后悔也為時已晚。他再像從前一樣聲聲長喚,真真和一雙兒女卻是千喚不回頭。
結(jié)局是灰色的,不像我們年幼時聽的美滿童話。人生多半是這樣,錯了一步,身后已是滄海橫絕。
你是否會有些遺憾,像飛雪一樣在身體里猝然涌現(xiàn),倏然消失。偶爾從夢里醒來,還會因此落淚失神。真真的決絕是對的,她是女仙,為一個男人謫落人間已經(jīng)難得,她愛著他,因此斷然不肯原諒遷就他。愛如果有那么多回頭路好走,人這種賤骨頭怎么會曉得珍惜兩個字怎么寫?
(安意如)